朱筆圈點 合讀
從盛唐到南宋,近五百年。
李杜的情,是一頭熱的。杜甫一輩子夢李白、寫他十幾首;李白只回了寥寥幾首。玩過兩卷,纔讀得出這份一往情深的悵然。
梁宋那年,其實是三個人。天寶三載,李白、杜甫、高適一起在梁宋打獵、喝酒、登臺懷古——盛唐三個大詩人,唯一的一次同遊。後來三人命運殊途:李白流放、杜甫潦倒終身,唯獨高適投筆從戎、一路做到節度使封侯——「有唐以來,詩人之達者,唯適而已」。同一場酒,散場後各自天涯。
一個樂師,串起整個盛唐。李龜年——杜甫江南重逢他、他捧着金花箋去宣李白、王維《相思》他來唱。盛世的開與謝,都系在這一個人身上。
金龜換酒,他認出了謫仙。李白初到長安,是賀知章讀了他的詩、驚歎「你是天上謫落的仙人」,解下腰間金龜換酒、請他痛飲——李白從此暴得大名。這位飲中八仙之首,自己詩留得不多,却親手把李白推上了天。
四個人,都栽在自己的詩上。李白因詩流放、孟浩然相傳因詩失聖心、王維因詩保命、蘇軾因詩下獄——同樣是詩人,詩改寫了他們的命。
同一片江月,一個寫得那麼近,一個寫得那麼遠。孟浩然夜泊,寫「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天低下來、月湊近人,天地都來陪他;杜甫夜泊,寫「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原野無邊、大江奔湧,把人襯成天地間的一隻沙鷗。同一片江月,散淡的人寫出了「近」,沉鬱的人寫出了「遠」。你在兩卷裏圈過的這兩句,原是一對照出彼此的鏡子。
盛唐的崩塌,有人早就說破了。開元最後一位賢相張九齡,當年就看出安祿山「狼子野心、面有逆相」,勸玄宗趁早除掉他——沒人聽。十九年後安史亂起,玄宗逃到蜀中,纔想起他這句話,遣使去祭他的墓。你在杜甫、王維、李白卷裏讀到的那些陷賊、流放,全是這場亂的餘波;而張九齡,是那個最早看見、却攔不住的人。
劉禹錫和白居易,愈老愈親。兩人同歲、都被貶多年,晚年在洛陽成了最好的朋友,唱和了一輩子。白居易心疼他「二十三年折太多」,他回一句「沈舟側畔千帆過」——不要人可憐。白居易給了他一個名號:詩豪。
同一場失敗,兩種活法。永貞革新失敗,劉禹錫和柳宗元一起被貶、是難友。元和十年(815)兩人同召回長安、又同時再貶——柳宗元貶柳州,劉禹錫貶更偏遠的播州。柳宗元上疏,願把柳州讓給劉禹錫、自己去播州,只因劉禹錫老母在堂、播州太遠太苦(事見韓愈《柳子厚墓誌銘》);後經裴度奏請,劉禹錫才改貶連州。柳宗元把自己凍成「獨釣寒江雪」的孤絕,劉禹錫偏說「我言秋日勝春朝」——一個孤,一個豪,却在最難的時候,把活路先讓給了對方。柳宗元詩少、沒單獨立卷,可他那個「孤」,正是劉禹錫這個「豪」的反面。
歐陽修先賞識了王安石,再給蘇軾開了路。王安石早年,歐陽修就賞識、舉薦過他;嘉祐二年他主持科舉,又一眼相中蘇軾的文章,說「老夫當避路,放他出一頭地」。文壇盟主一雙慧眼,先後認出了兩個後來的宰相與文宗。只是歐、王后來因變法政見破裂,不復當年之親——伯樂認得千里馬,却攔不住兩匹馬各走各的路。韓愈→歐陽修→蘇軾,古文一脈,一環接一環。
王安石和蘇軾,從政敵到知己。變法時二人是死對頭,蘇軾還因詩下獄、幾乎送命;可多年後蘇軾路過金陵,特意去看退居的王安石,兩人一起遊山、唱和。蘇軾嘆「從公已覺十年遲」——恨沒早點認識他。政見能裂,人心能和。
蘇軾,是給前人蓋章的那個人。王維「詩中有畫」、韓愈「文起八代之衰」——這兩句你在他們卷裏讀到的定評,都出自蘇軾之口。
同一個夢,隔了四百五十年還沒圓。杜甫在盛世將傾時寫「致君堯舜上」,陸游在半壁已失時寫「家祭無忘告乃翁」。同一種讀書人的執念,從唐到宋,一脈不斷。
南宋的執念,一文一武。陸游是書生,到死信「王師北定中原日」;辛棄疾真握過兵器、率眾南歸,到江南却只落得「欄杆拍徧,無人會」。同一個北伐夢,一個用詩、一個用詞——誰都沒等到。陸游還爲辛棄疾寫過一首詩,嘆他「大材小用」。
詞到辛棄疾,才接住了蘇軾。蘇軾把詞寫得曠達超逸,辛棄疾把詞寫得悲憤沉雄;後人並稱「蘇辛」,是豪放詞的兩座高峯。只是蘇軾的曠達是想通了,辛棄疾的豪放,是憋出來的。
婉約一派,以她爲宗。後人說宋詞有兩大派:豪放以辛棄疾稱首,婉約以李清照爲宗——兩人都是濟南人、都在南宋、都寫「愁」。可辛棄疾的愁是請纓無路的憋、寫成了金戈鐵馬;李清照的愁是國破家亡的碎、寫成一條載不動的小船。一樣的亂世,一個用武人的嗓子喊,一個用女子的聲音訴。
兩個亡國之痛,一君一民,把愁寫成了可觸之物。李煜是亡國之君、李清照是亡國之民,隔着一百多年,却寫的是同一種痛。更妙的是同一個手法:李煜把愁寫成「一江春水向東流」——有長度、有流量;李清照把愁寫成「載不動許多愁」——有重量、壓得沉船。抽象的愁,到他們筆下都成了摸得着的東西。一個丟了江山,一個丟了家國。
范仲淹的一句詞,李清照接了過去。范仲淹《御街行》寫相思:「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愁躲無可躲,舒開了眉頭,又沉進心裏。一百年後,李清照《一剪梅》寫「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却上心頭」——清代詞評家王士禛一眼看破:李清照這兩句,正是從范仲淹那裏脫胎的,而且「特工」,青出於藍。一個寫「先天下之憂」的硬漢,和一個寫「怎一個愁字了得」的女子,竟在這一句相思上,隔代接了手。
慶曆新政,是熙寧變法的先聲。北宋有兩次大改革:范仲淹的慶曆新政(1043–44)在前,王安石的熙寧變法(1069起)在後。范以澄清吏治爲綱、王以理財富國爲綱,規模深淺、後果成敗各異;可那份「以天下爲己任、明知難仍要動手改」的心,是一脈相承的。范在前趟了路、也嚐了敗,二十多年後,王安石接着往下走——兩個北宋改革者,一先一後。
柳永與蘇軾,一個十七八女郎,一個關西大漢。後人論詞有個名喻(相傳出俞文豹《吹劍續錄》,原是東坡幕下一個門客說的):柳永的詞,只合十七八歲的女郎、執紅牙板,唱「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蘇軾)的詞,須關西大漢、執鐵板,唱「大江東去」。這幾乎成了婉約與豪放的分界。可別忘了另一面:蘇軾讀柳永《八聲甘州》「關河冷落、殘照當樓」,反倒盛讚「不減唐人高處」——他從沒真看輕這個「俗」人。
李清照嫌他俗,却學他的鋪敘。李清照《詞論》說柳永「雖協音律,而詞語塵下」——嫌他俗。可她這話是站在「詞別是一家、要雅要協律」的立場上,論的是詞品、不是罵人;而她自己寫長調鋪敘、寫市井白話的本事,恰恰是從柳永這一脈來的。兩個都寫「愁」的人,隔着一層雅俗的爭。
小李杜,晚唐最後的雙璧。李商隱深情朦朧、杜牧俊爽峭健,並稱「小李杜」。李商隱贈杜牧詩「人間惟有杜司勳」,杜牧回贈的詩今一首不見——又是一場一頭熱。他倆之後,唐詩就快到頭了。
同一個項羽,三個人翻了三次案。杜牧惋惜他不肯忍恥、卷土重來說不定還能贏;兩百年後王安石冷斷「肯與君王卷土來」、人心已散必敗;李清照又反過來讚他「不肯過江東」的烈。一個烏江亭,照出三種史觀:詩人的浪漫、政治家的清醒、烈性的剛。你在三卷裏都圈過。
晚唐的夕照,回望着盛唐。李商隱尊韓愈(爲被磨掉的《平淮西碑》鳴不平)、七律遠紹杜甫;他寫「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正是詩史由盛轉衰處、最美的一抹回光。他之後,唐詩再沒有這樣的大詩人了。
散在五百年裏的十八個人,原是一條河——
這條河,你親手連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