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鶴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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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人已乘黃鶴去」：人人會背。翻開唐朝人自己選的唐詩，這一句裏，昔人乘着走的不是黃鶴。

唐人自己選的唐詩：乘着走的不是黃鶴

唐代人選輯的唐詩選本裏，有好幾部都收錄了崔顥這首名作。

芮挺章編選的《國秀集》，我們看到的是四部叢刊影印的明刻本，題作《題黄鶴樓》：

昔人已乗白雲去，茲地空餘黄鶴樓。黄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里空悠悠。晴川歷歷漢陽樹，春草青青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頭一句印的是「白雲去」。

殷璠編選的《河嶽英靈集》，我們看的是宋刻本，第一句同樣也是「白雲去」：

兩種氣象：黃鶴，還是白雲？

換掉一個詞，眼前的詩意便有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象：

照「昔人已乘黃鶴去」讀：
黃鶴去，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前三句連用三個「黃鶴」，一氣直下。

照「昔人已乘白雲去」讀：
昔人乘着白雲走了，樓空在這裏；黃鶴一去不回，第四句又接回那片白雲：白雲千載空悠悠。

一個是三個黃鶴連環直下，一個是白雲去了又回。

藏經洞裏的寫本

不只刻印的書，敦煌莫高窟藏經洞出土的寫本裏，也抄了這首詩。

這一件編號為伯3619，藏在法國國家圖書館，館方著錄為九至十世紀的寫卷。卷上題作「登黄鶴樓　崔顥」：

昔人已乗白雲去，茲地唯餘黄鶴樓。黄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〻。晴川歷〻漢陽樹，春草青〻鸚鵡洲。日暮鄉関何在，煙花江上使人愁。

字跡上的頭一個字寫得像「皆」，我們照「昔」讀；「一去」底下那個字恰在裂縫上，照「不」讀。第一句依然是「白雲去」。

宋、元、明的本子，也是「白雲」

到了宋代，王安石編選的《王荊公唐百家詩選》（我們看的是宋刻本）：

元代人編選的《唐音》，明初的刻本（缺的卷次配了另一部明刻本）：

也都是「白雲去」。我們看過書影的唐、宋、元、明人編的本子，包括那件敦煌寫本，頭一句沒有一種寫作「黃鶴」。

清代康熙年間官修的《全唐詩》，正文依然是「白雲」，底下有一行小字：「一云作黄鶴」。

金聖歎的一聲質問：「為什麼叫黃鶴樓？」

我們看到的「黃鶴去」，最早出現在清初金聖歎批點的《貫華堂選批唐才子詩》裏（清順治十七年刻本）：

金聖歎在詩後的批語裏，一開頭便寫道：

此即千載喧傳所云《黄鶴樓》詩也。有本乃作「昔人已乗白雲去」，大謬。不知此詩正以浩浩大筆連寫三「黄鶴」字爲奇耳。且使昔人若乗白雲，則此樓何故乃名黄鶴？

他說，這首詩奇就奇在連寫三個「黃鶴」。他還反問：昔人要是乘着白雲走的，這座樓又為什麼叫黃鶴樓？

到了《唐詩三百首》：正文是黃鶴，小字是白雲

在金聖歎之後，沈德潛編選的《唐詩別裁集》（清康熙五十六年刻本），收錄的也是「黄鶴去」：

到了清代道光年間，章燮注疏《唐詩三百首》（立言堂刻本），正文印的同樣是「黄鶴去」。但在詩後，他補了兩行小字：

查李白集《登金陵鳳凰臺》詩註并而菴所選詩，首句俱云「昔人已乗白雲去」，當作「白雲」爲是。

正文印的是我們背的「黃鶴」，詩後的小字說的是「白雲」：同一個本子裏，兩個樣子都在。

詩裏別的幾處

頭一句之外，這首詩在我們看到的書裏，還有幾處不一樣：

「此地空餘黃鶴樓」：宋刻《河嶽英靈集》和明隆慶刻本《文苑英華》，是「空遺」；清初影宋鈔本《才調集》，是「空作」；《全唐詩》正文是「空餘」，小字記着「一作留」。

「芳草萋萋鸚鵡洲」：《國秀集》《文苑英華》《唐文粹》是「春草青青」；明刻《詩林廣記》《唐詩品彙》，是「芳草凄凄」，兩點水的「凄」；《唐詩紀事》則是「春草凄凄」。

「日暮鄉關何處是」：宋刻《河嶽英靈集》是「何處在」；宋刻《苕溪漁隱叢話》引《該聞錄》，是「日暮家山何處在」。

題目：我們背的是《黃鶴樓》。《國秀集》題作《題黃鶴樓》；敦煌寫本、《瀛奎律髓》《文苑英華》《唐文粹》，題作《登黃鶴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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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黃鶴也好，乘白雲也好，昔人都已經走了，空餘一座長江邊的黃鶴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