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揚州韓綽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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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盡江南草未凋」：人人會背。明朝有人說，這一句被俗人少刻了一畫。少的是哪一畫，我們去翻了。

少了一畫

明朝的楊慎讀到這首詩，在文集裏記了一條。我們看到的是哈佛燕京圖書館藏的明刻本：

寄揚州韓綽判官云「秋盡江南草未凋」，俗本作「草木凋」。秋盡而草木凋，自是常事，不必說也；况江南地暖，草本不凋乎。

同一條的末尾，他還說了一句：「草未凋，俗人减一畫，壞了。」

「未」和「木」，只差一橫。少了這一橫，在楊慎看來，詩就壞了。

兩幅秋景：未，還是木？

只差一橫，在字面裏卻生出了兩幅截然不同的秋意：

照「草未凋」讀：
秋天雖然過完了，江南的草還沒有枯。秋已盡，草未黃，江南還是暖的。

照「草木凋」讀：
秋天已盡，江南的草木也隨着時令凋了。四下一片蕭疏；就在這樣的時節，下一句轉到了揚州，轉到二十四橋的明月夜。

楊慎覺得，秋盡草木凋是常事，用不着寫；可另一個讀詩的人，也許正需要這蕭瑟的常事，來襯那一夜的明月和簫聲。

只是，楊慎說的是道理；哪一個本子作「草未凋」，他這一條裏沒有舉出來。

翻開杜牧的集子：偏偏是「草木凋」

去翻杜牧自己的集子《樊川文集》，我們看到的是四部叢刊影印的明刊本：

青山隱隱水遥遥，秋盡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是「草木凋」。我們翻到的幾種杜牧集，這裏都是「草木凋」。

這部集子裏，第一句的末三字是「水遥遥」，不是我們背的「水迢迢」；我們翻到的幾種杜牧集都是這樣。明刻《唐詩紀事》又是一個樣子，作「水揺揺」。

再翻唐末五代韋縠編的唐詩選本《才調集》，我們看到的是宋朝刻的本子。題目只有兩個字：《寄人》。這一句也是「草木彫」：

楊慎說的「俗本」，正是杜牧集子裏的樣子。

找一個人，還是聽一座城？

楊慎之前，元朝的盛如梓在《庶齋老學叢談》裏，也說到了這一句。我們看到的是清代《知不足齋叢書》的刻本：

杜牧官於金陵，寄揚州韓綽判官詩：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草未凋」今作「草木凋」，不見江南草木經寒之意。

他引這首詩，記的是「草未凋」；又說當時的本子作「草木凋」，顯不出江南草木耐寒的意思。

這條筆記往下還記了兩件事：一件是末句的「教吹簫」，有的本子作「不吹簫」；另一件是地方志裏說，這首詩寫的是金陵（南京）的二十四航。

照「玉人何處教吹簫」讀：
是在問揚州的那位韓判官：這樣的月夜，你又在哪裏教人吹簫呢？

照「玉人何處不吹簫」讀：
是月光灑滿一座城，橋頭水邊，哪裏都有人在吹簫。

一個是找一個人，一個是聽一座城。

岸草與坐吹簫：第三幅畫

宋初編的大型總集《文苑英華》，我們看的是明隆慶元年（1567）的刻本，這首詩又是一個樣子。正文底下有小字，記杜牧集子裏的寫法：

秋盡江南岸草〔集作草木〕凋……美〔集作玉〕人何處坐〔集作教〕吹簫

這裏既不是「草木」，也不是「草未」，是「岸草」；末句也不是「玉人教吹簫」，是「美人何處坐吹簫」。

秋盡水落，江岸蕭疏，有人臨水坐着吹簫。這是書裏留下的第三幅畫。

三個小字：「地氣暖」

那麼，我們背的「草未凋」，在哪些本子裏？

清初的詩人王士禛選了一部《唐人萬首絕句選》，康熙年間松花屋刻本裏，是「草未凋」：

清道光年間，章燮注疏的《唐詩三百首》，立言堂刻本，也是「草未凋」。他在這句底下用小字注了三個字：

「地氣暖」。

三個字，替讀這一句的人把話說了：秋盡了，江南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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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也好，木也好，找一個人也好，聽一座城也好，二十四橋的月亮都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