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行

唐 杜牧

遠上寒山石徑斜
白雲生處有人家
停車坐愛楓林晚
霜葉紅於二月花

「白雲生處有人家」:也有不少人從小背的是「白雲深處」。明朝有個人記了一筆,說當時刻的本子換了一個字,差得遠了。

兩種畫面:生,還是深?

只差一個字,山行所見的景象便有了兩種不同的意境:

照「白雲生處」讀:
是白雲生起、浮動的地方。山裏的雲是活的,隨風而動;山行者抬頭望去,人家就在白雲生起的那一端。

照「白雲深處」讀:
是雲霧繚繞的深處。雲是厚重而安靜的,人家藏在雲裏。

一個是雲在山間動,人家在雲起之處;一個是濃雲重疊,人家隱在深處。

杜牧的集子

杜牧的集子《樊川文集》,我們看到的是四部叢刊影印的明刊本——這不是杜牧的手稿,是後人刻印的本子。

在《外集》裏,這一首題作《山行》,第二句清清楚楚印着「白雲生處」:

《樊川文集》外集(5-5 冊掃描第 105 頁):山行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杜牧《樊川文集》外集
四部叢刊影印明刊本,江南圖書館舊藏,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

整行讀下來,印的是「生」,不是「深」。

元朝、明朝的刻本

不只杜牧的文集,我們翻看過書影的元代、明代刻本,只要收了這首詩,全都是「生處」。

元泰定三年(1326)刻的類書《新編古今事文類聚》,後集「楓林」一條底下,引了杜牧這首詩,也是「生」:

《新編古今事文類聚》後集卷二十三「楓林」(PDF1 第 1757 頁):楓林杜牧白雲生處有人家
祝穆《新編古今事文類聚》後集卷二十三「楓林」
元泰定三年廬陵武溪書院刻本(「中華再造善本」影印),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

明代刻印的《箋註唐賢絕句三體詩法》:

《箋註唐賢絕句三體詩法》卷一(第 1 冊掃描第 30 頁):白雲生處有人家
周弼《箋註唐賢絕句三體詩法》卷一
明刻本,國家圖書館藏,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
圖上灰色的圖形是國家圖書館的水印。

高棅編選的明刻本《唐詩品彙》,收錄的也是「生處」。我們看過書影的元代、明代刻本裏,沒有一種作「深」。

明朝人的一句話

既然我們看到的元、明刻本都是「生」,那明朝人說的換了一個字,又是怎麼回事?

明代學者何良俊在筆記《四友齋叢說》裏,記了這麼一條。我們看到的是明萬曆七年(1579)的刻本:

《四友齋叢說》卷三十六(第 6 冊掃描第 59 頁):杜牧之詩遠上寒山石逕斜白雲生處有人家亦有親筆刻在甲秀堂帖中今刻本作深不逮生字遠甚
何良俊《四友齋叢說》卷三十六
明萬曆七年龔元成刻本,國家圖書館藏,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
圖上灰色的圖形是國家圖書館的水印。
杜牧之詩「遠上寒山石逕斜,白雲生處有人家」,亦有親筆刻在甲秀堂帖中。今刻本作「深」,不逮「生」字遠甚。

他說,杜牧親筆寫的這首詩刻在《甲秀堂帖》裏,寫的是「生」;當時刻的本子作「深」,比「生」字差得遠。

何良俊說的這兩件事,我們去翻,都沒有翻到:

他說的那部《甲秀堂帖》,我們沒有找到這首詩;他說作「深」的刻本,我們看過書影的元代、明代刻本裏,也沒有找到。

我們看到的「深」

那「白雲深處」,我們又是在哪裏看到的?

我們看過書影的本子裏,正文作「白雲深處」最早出現的,是在清朝康熙五十二年(1713)內府刻的《御選唐詩》裏。這一部的圖沒有放在這裏。

早幾年,同樣是康熙年間官修的《全唐詩》,收錄杜牧這首詩時,印的依然是「白雲生處」:

《全唐詩》杜牧五(第 79 冊掃描第 66 頁):山行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康熙間官修《全唐詩》杜牧五
清康熙揚州詩局刻本,中國國家圖書館藏,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
圖上灰色的圖形是國家圖書館的水印。

到了乾隆年間抄《四庫全書》,上面那部明刻的《三體詩法》,在四庫裏題作《三體唐詩》。這部文淵閣的寫本裏,抄錄的便是「白雲深處有人家」:

《三體唐詩》卷一(掃描第 51 頁):白雲深處有人家
周弼《三體唐詩》卷一
文淵閣四庫全書寫本(CADAL06048337 掃描),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

同一部詩選,明朝刻印時是「生」,到了清代四庫全書的寫本裏,寫的是「深」。

順帶一處:「霜月」

翻看這些老書時,我們還在書頁裏翻到了另一個字。

明嘉靖十九年(1540)刻的《萬首唐人絕句》,第二句是「生處」;但翻到末一句,印的卻不是「霜葉」:

《萬首唐人絕句》七言卷二十六(第 6 冊掃描第 49 頁):白雲生處有人家霜月紅於二月花
洪邁《萬首唐人絕句》七言卷二十六
明嘉靖十九年陳敬學德星堂刻本,中國國家圖書館藏,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
圖上灰色的圖形是國家圖書館的水印。

「霜月紅於二月花」。這樣念,一句裏有兩個「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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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處也好,深處也好,白雲那裏,總有一處人家。

我們翻了哪些本子

看過書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