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鄉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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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小離家老大回」：人人會背這首詩。可翻開幾百年前的舊書，詩裏的老人、迎上來的人，都換了樣子。

「衰」字在唐朝怎麼押韻？

明朝的讀書人徐𤊹讀這首詩時，注意到一件事：按唐朝的押韻規矩，「衰」和「回、來」不在同一個韻部裏。後來他讀到宋人趙令畤的《侯鯖錄》，在自己的《徐氏筆精》裏記下了這一條（下面是明崇禎五年的刻本）：

賀知章回鄉詩云：少小離鄉老大回，鄉音難改面皮䰄。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今本俱作「髩毛衰」，非唐韻矣。近覩《侯鯖錄》，始知是「面皮䰄」。䰄，多鬚也。

「䰄」讀作 sāi，意思是滿臉鬍鬚，和「回、來」正好同韻。

這裏的第一句是「少小離鄉」，不是「離家」；第二句是「鄉音」，兩句裏有兩個「鄉」字。

一種可能：滿臉鬍鬚的主人與家童

順着這條線索去翻《侯鯖錄》。在明嘉靖二十三年（1544）的刻本裏，這首詩印作這樣：

幼小離家老大囘，鄉音難改面皮䰄。家童相見不相識，却問客從何處來。一說云黄拱作。

如果照這個本子讀，詩裏的畫面就換了一幅：

年幼離家，老了回來，口音還難改，臉上已是滿面鬍鬚（「面皮䰄」）。迎上來的不是村裏的孩童，而是家裏的僮僕（「家童」）；家童認不出眼前的主人，沒有「笑問」，而是反倒開口問（「却問」）：客人從哪裏來？

照這個本子念，第一句「離家」，第三句「家童」，四句裏有兩個「家」字。

書末還附了一句：「一說云黃拱作」——連寫詩的人是誰，舊書裏也留着另一種記載。

另一種可能：「面毛腮」與「面毛䰄」

在收錄紹興一帶詩文的宋代總集《會稽掇英總集》裏，這三個字又是另一種寫法。

明代祁氏淡生堂的抄本裏，寫作「鄉音難改面毛腮」（在右半葉「其二」底下那一行）：

到了清道光元年（1821）的刻本，這一句印作「鄉音難改面毛䰄」：

書後的校正札記說：

䰄，元作「腮」，誤。他書多作「衰」，亦非唐韻。《侯鯖錄》作「䰄」，是也。

「鬢毛衰」與「鬢毛催」

康熙年間的《全唐詩》，第一句也是「少小離鄉」；第二句正文印作「鄉音難改鬢毛衰」，同時在小字注裏留了另外的寫法：「鬢，一作面」「笑，一作借，一作却」：

而在清代章燮注疏的《唐詩三百首》裏，這一句印作「鄉音無改鬢毛催」，底下的注說：「催，促也，言鬢毛催白。」

作「衰」，寫的是兩鬢的頭髮已經稀疏；作「催」，寫的是歲月催着鬢角變白。

我們背的這二十八個字

「面皮䰄」也好，「面毛腮」「鬢毛催」也好，這些本子各自留住了這首詩的一個樣子。我們從小背的那二十八個字，在我們看過書影的本子裏，也找得到：清光緒十一年（1885）四藤吟社重刻的《唐詩三百首補註》，和上海商務印書館印的《唐詩三百首》，都和課本一字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