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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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帆遠影碧空盡」：人人會背。翻開我們看到的宋代刻印李白文集，這一句的第五個字，印的並不是「空」。

兩幅畫面：碧空，還是碧山？

只差一個字，登樓送別的人眼前，便是兩樣景色：

照「碧空盡」讀：
帆影越來越小，最後化進了水天相接的地方。

照「碧山盡」讀：
帆一直走到遠山那裏，看不見了。

一個是帆影化進了天裏，一個是帆走進了遠山。

唐朝人抄的

我們看到最早的，是敦煌藏經洞裏出來的一件唐朝人抄的詩選，伯希和編號 2567，今藏法國國家圖書館。這一首題作《黃鶴樓送孟浩然下惟揚》：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映綠山盡，惟見長〔江〕天際流。

這一句，寫本作「遠映綠山盡」：「碧」的位置是「綠」，「影」寫作「映」；末一個要緊的字，也是「山」。「江」字是在旁邊補寫的小字。

這是唐朝人的抄本，抄成在天寶三載（744）以後，不是李白的手稿。

宋朝刻的李白集

宋代刻印的《李太白文集》，我們看到的是日本靜嘉堂文庫藏的那一部。

在卷十三裏，這一句清清楚楚印著「孤帆遠影碧山盡」：

細看這一行，「影」字底下還有兩行小字：「一作映」。

北宋人編的《文粹》

不只李白的文集，宋代人選錄唐人詩文的總集裏，這一句也是「山」。

北宋姚鉉編撰的《文粹》，我們看到的是南宋紹興九年（1139）刻本。在卷十五裏，收錄了這首詩，題目題作《送孟浩然之廣陵》，第三句同樣作「碧山盡」：

這部刻本裏，題目沒有「黃鶴樓」三個字。

陸游引的兩句

南宋乾道六年（1170），陸游乘舟入蜀，路過鄂州黃鶴樓的舊址，記下了李白這首詩。

他的日記《入蜀記》，我們看到的是明代活字印本《渭南文集》裏的那一卷：

太白登此樓送孟浩然詩云：孤帆逺映碧山盡，惟見長江天際流。葢帆檣映逺山，尤可觀，非江行久不能知也。

陸游引的也是「碧山」，而「影」字他引作「映」。

他還說：船帆映着遠山，最好看；不是在江上走久了的人，不知道。

宋朝的書裏，也有「碧空」

那麼，我們今天背的「碧空」，在宋代的書裏能找到嗎？

宋朝的書裏，其實兩個寫法都有。宋咸淳三年（1267）刻印的地理總志《新編方輿勝覽》，在卷二十八鄂州「黃鶴樓」一條底下引錄了這首詩，印的正是「碧空」：

翻到這部書的卷四十四「揚州」一卷，在題詠小注裏又引了這首詩，那一處印的卻是「碧山」：

說黃鶴樓的時候作「空」，說揚州的時候作「山」：在同一部宋代刻印的書裏，兩個寫法同時並存。

元朝、明朝的本子

在我們看過書影的元代、明代本子裏，也見到了「碧空」。

元代蕭士贇補注的《分類補註李太白詩》，我們看到的是日本靜嘉堂文庫藏的元刻明修本，正文作「碧空盡」：

明代高棅編選的唐詩選本《唐詩品彙》，收錄這首詩時，印的也是「碧空」：

清朝的本子

康熙年間官修的《全唐詩》，收錄這首詩時，正文印的是「碧山盡」，句下沒有小注：

乾隆年間王琦注的《李太白文集》，正文同樣印作「碧山」，但底下附了一行小注：「蕭本作空」。

王琦說的「蕭本」，就是上面那部元代蕭士贇補注的《分類補註李太白詩》。

《唐詩三百首》

到了《唐詩三百首》，我們看到的幾種本子，這一句也不一樣。

商務印書館的本子，是「碧空盡」：

章燮注疏的本子，是「碧山盡」；句下的注說：「只見孤帆遠影，直至碧山而盡。」

我們看過的本子裏，最早的是唐朝人抄的，沒有一本是李白的手稿。宋朝的舊書裏，「碧空」「碧山」兩個寫法都有；唐朝人抄下的，是「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