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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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來聖賢皆寂寞」：人人會背這句詩。可翻開宋代刻印的李白文集，「寂寞」兩個字底下，還印着四個小字。

寂寞，還是死盡？

這部宋刻的《李太白文集》，今天藏在日本靜嘉堂文庫。這首詩的前半首在這半葉上：

那行雙行小字是「一作死盡」。「一作」是古書裏的常例，意思是別的本子這裏這樣寫。

換掉這兩個字，這一句就是另一幅畫：

照「寂寞」讀：聖賢們活着的時候冷冷清清，沒人理會。
照「死盡」讀：從古到今的聖賢，都死光了，一個也沒剩下。

兩種讀法，下一句都是「惟有飲者留其名」。一個是說聖賢寂寞，一個是說聖賢都不在了。

敦煌寫本裏的《惜罇空》

法國國家圖書館藏着一件敦煌出土的寫本，編號伯2567，是唐人抄的，抄的人不知道是誰。卷子的第八幅上抄着這首詩，題目不叫《將進酒》，叫《惜罇空》：可惜，酒樽空了。

照這件寫本讀下去，這首詩又是另一個樣子：

「君不見床頭明鏡悲白髮」：對着鏡子悲白髮的地方，不是「高堂」，是「床頭」。
「朝如青雲暮成雪」：早上的頭髮像青雲。
「天生吾徒有俊才」：不是「我」，是「我們這些人」。
「古來賢聖皆死盡」：這裏寫的也是「死盡」。
「但願長醉不用醒」：用不着醒來。
整首詩裏，沒有「將進酒，杯莫停」這一句。

這是唐人抄的，不是李白的手跡。

正好相反的一面鏡子

北宋官修的大部頭總集《文苑英華》也收了這首詩。我們看到的是明隆慶年間的刻本，這一句的正文大字印的是「古來賢聖皆死盡」，底下的雙行小字反倒是「一作聖賢皆寂寥」：

整首看下來，《文苑英華》和宋刻李白集像一面鏡子的正反兩面：宋刻正文印的，常常是《文苑英華》的小字；宋刻小字裏的，又是《文苑英華》的正文。

宋刻大字「進酒君莫停」，小字「一作將進酒杯莫停」；《文苑英華》大字「將進酒杯莫停」，小字「一作君」。
宋刻大字「鍾鼓饌玉不足貴」，小字「一作玉帛豈足貴」；《文苑英華》大字「鍾鼎玉帛豈足貴」，小字「一作鍾皷饌玉不足貴」。
宋刻大字「不用醒」，小字「一作復」；《文苑英華》大字「不復醒」，小字「一作用」。

兩部書，各自留着對方的另一種可能。

三個字，三種醉意

今天背得最順口的兩句，在舊書裏也不一樣。

「將進酒，杯莫停」：宋刻本的正文印的是「進酒君莫停」，我們背的這一句，在小字裏。

「但願長醉不願醒」：宋刻本的大字是「不用醒」，小字「一作復」，兩種寫法裏都沒有「願」字。元代刻印、明代修補過的《分類補註李太白詩》，正文是我們熟悉的「不願醒」：

清人王琦編注的《李太白文集》，正文和宋刻本一樣是「不用醒」，小字多了一句「蕭本作願」，說的就是上面蕭士贇補注的本子：

康熙年間編的《全唐詩》，正文也是「不願醒」，小字「一作復」。

換掉一個字，醉意就不一樣：

不用醒（敦煌寫本、宋刻本）：用不着醒。
不復醒（《文苑英華》）：不再醒來。
不願醒（《分類補註李太白詩》、《全唐詩》）：不想醒。

青絲，還是青雲？

開頭那句「朝如青絲暮成雪」，在舊書裏也留着另一幅畫。

《文苑英華》的正文大字是「朝如青雲暮成雪」，小字「一作絲」；敦煌寫本裏，寫的也是「青雲」：

照「青絲」讀：早上還是一頭黑髮，到了晚上，白得像雪。
照「青雲」讀：早上的頭髮像天上的青雲，到了晚上，成了雪。

還有幾處

「將進酒，杯莫停」：《全唐詩》正文又是一個樣子，作「將進酒君莫停」，小字記着「一作杯」。

「請君為我傾耳聽」：《分類補註李太白詩》和《全唐詩》的正文，都是「側耳聽」。敦煌寫本這一句只寫到「請君為我傾」，沒有「耳聽」兩個字；「傾」在一行的末尾，下一行直接接「鍾鼓玉帛」。

「鐘鼓饌玉不足貴」：敦煌寫本是「鍾鼓玉帛豈足貴」。

「徑須沽取對君酌」：《文苑英華》的正文是「徑須沽酒對君酌」，小字記着「一作取」；宋刻本正文是「沽取」，小字裏記的是另一整句：「一作且須沽酒共君酌」。

幾種醉後的樣子

唐人的抄本、宋代的文集刻本、官修的詩文總集，同一首詩，為什麼會差這麼多？學者有不同的說法。我們看到的，只是這幾個本子。

「皆寂寞」也好，「皆死盡」也好；「不用醒」「不復醒」還是「不願醒」——舊書裏留下了這首詩好幾種醉後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