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夜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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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二十個字人人會背。可翻開一部宋朝刻印的李白集，這首詩裏，有兩個字並不是我們今天背的樣子。

宋刻李白集裏的這一葉

這部南宋刻印的《李太白文集》，今天藏在日本靜嘉堂文庫。翻開卷六第一葉，第二首便是它：

這一葉上印的是：牀前看□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山月，低頭思故鄉。

第一句的第四個字，紙張破損了，字跡無法辨認，底下的「光」字也只殘存下半截。破掉的那個字究竟是什麼，我們不替它補填。

整首詩旁邊沒有小注，題下也沒有小注，通篇沒有留下一個「一作」。

換掉兩個字，換了兩幅畫

如果把這兩個字換掉，詩裏的眼神和景象便大不相同：

照「床前明月光」讀：床前是一片明亮的月光。是誰在看，這一句裏還沒有寫到人。
照「床前看月光」讀：第一句裏人就已經出現了，正看着床前的月光。

照「舉頭望明月」讀：抬起頭來，望見的是天上的一輪明月。
照「舉頭望山月」讀：抬起頭來，望見的是山上的月亮；抬頭的地方，望得見山。

另外兩部書裏的「看月光」與「望山月」

一部是宋人郭茂倩編的《樂府詩集》，我們看到的是明代汲古閣的刻本；另一部是楊齊賢集注、蕭士贇補注的《分類補註李太白詩》，我們看到的是明代刻本。在這兩處，印的都是「看月光」與「望山月」，也都沒有「一作」：

兩個字，三種組合

這兩個字，在別的本子裏還有別的組合。

清初學者王士禛編選的《唐人萬首絕句選》（康熙刻本），第一句是「明月光」，第三句是「望山月」：

清人章燮注疏的《唐詩三百首》，第一句是「明月光」，第三句也是「望明月」，兩個「明」字，就是我們今天背的樣子：

清光緒十一年（1885）重刻的《唐詩三百首補註》，以及上海商務印書館印的《唐詩三百首》，也都是這兩個「明月」。

兩個字，在舊書裏留下了三種畫面：

看月光、望山月：人在床前看着月光，抬頭看見山上的月亮。
明月光、望山月：床前灑下一片明月光，抬頭看見山上的月亮。
明月光、望明月：床前灑下一片明月光，抬頭看見一輪明月。

靜夜思，還是夜思？

除了詩句，題目在舊書裏也不完全一樣。

宋刻《李太白文集》、《樂府詩集》、《分類補註李太白詩》，題作「靜夜思」；而王士禛的《唐人萬首絕句選》以及這幾部《唐詩三百首》，題作「夜思」。

少了一個「靜」字，題目只說是夜晚的思緒；有「靜」字，這個夜就是安靜的。

兩個「明」字是從哪一部書起有的，明代的本子我們只見過文字、沒有親眼看過書影，這裏不說。我們能看到的，就是古書裏留下的這幾種樣子：看月光、望山月，明月光、望明月。無論哪一種，都是同一個床前，低頭想的，都是同一個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