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李邕

唐 李白

大鵬一日同風起
扶搖直上九萬里

「扶搖直上九萬里」:人人熟知這句詩。可翻開宋朝刻印的李白文集,這一句的頭一個字,並不是我們背的那一個。

宋刻本裏的第一個字

翻開宋刻《李太白文集》卷八,在《上李邕》這一首裏,第二句印的卻是「摶摇直上九萬里」:

《李太白文集》卷八(掃描第 121 頁左半葉):上李邕大鵬一日同風起摶摇直上九萬里假令風歇時下來猶能□却滄溟水世人見我恒殊調見余大言皆冷笑宣公猶能畏後生丈夫未可輕年少
李白《李太白文集》卷八
宋刻本,日本靜嘉堂文庫藏,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

古籍裏這個字右上角有沒有一點,在掃描件上認不真切;我們依照通行的讀法,讀作「摶」。

一陣風,還是一隻鳥

換掉這一個字,詩裏的畫面全然不同。

照「扶搖直上」讀:
扶搖是一陣風。清人王琦注這首詩,引前人的注說「上行風謂之扶搖」「暴風從下上也」。自下往上刮的風叫扶搖,大鵬順着這陣風,一直被送上九萬里。

照「摶搖直上」讀:
頭一個字「摶」,可以讀成大鵬自己的動作:盤旋着往上飛,一路直上九萬里。

照「扶搖」讀,是風把鳥送上去;照「摶搖」讀,是大鵬自己盤旋着飛上去。

元代注本裏的疑心

宋人楊齊賢集注、元人蕭士贇補注的《分類補註李太白詩》,靜嘉堂藏的這一部是元至大四年刻、明代修補過的,這一句印的同樣是「摶摇」:

《分類補註李太白詩》卷九(掃描第 306 頁左半葉):大鵬一日同風起摶摇直上九萬里時人見我指殊調見余大言皆冷笑冷笑宣父猶能畏後生丈夫未可輕年少士贇曰按此篇似非太白之作今釐在卷末
李白撰,楊齊賢集注,蕭士贇補注《分類補註李太白詩》卷九
元至大四年余氏勤有堂刻、明修本,日本靜嘉堂文庫藏,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
這一葉是元代的原版還是明代補的版,我們不知道。

有意思的是在詩的末尾,元代學者蕭士贇添了一句小注:「按此篇似非太白之作,今釐在卷末。」他疑心這首詩不是李白寫的,特意把它挪到了這一卷的最後。

印作「扶搖」的兩本

那麼,我們今天最熟悉的「扶搖」,在舊書裏又是什麼樣子?

同樣是這部《分類補註李太白詩》,在另外兩個刻本裏,字句印的正是「扶摇直上九萬里」。一部是哈佛燕京圖書館藏的安正書堂本,一部是明代郭雲鵬刻本:

《分類補註李太白詩》卷九(「卷之八至九」一冊掃描第 52 頁):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摇直上九萬里時人見我指殊調見余大言皆冷笑
李白撰,楊齊賢集注,蕭士贇補注《分類補註李太白詩》卷九
安正書堂本(哈佛著錄附注「Printed in Korea」),哈佛燕京圖書館藏
哈佛的著錄沒有出版地和年月,附注說這一部印在朝鮮。
《分類補註李太白詩》卷九: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摇直上九萬里時人見我指殊調聞余大言皆冷笑
李白撰,楊齊賢集注,蕭士贇補注《分類補註李太白詩》卷九
四部叢刊影印明郭雲鵬刊本,蕭山朱氏舊藏,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

在兩個紅圈裏,印的都是我們今天熟知的「扶」字。

兩種寫法,清人都見過

清代乾隆年間,王琦輯注的《李太白文集》,正文大字是「摶」,底下添了一行小注:「霏玉本作扶。」

《李太白文集(王琦輯注)》卷九(第 4 冊掃描第 93 頁):大鵬一日同風起摶〈霏玉本作扶〉搖直上九萬里簸〈繆本作搊〉却時〈繆本作世〉人見我恒〈蕭本作指〉殊調見〈霏玉本作聞〉余大言皆冷笑宣父猶能畏後莊子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陸德明註司馬云上行風謂之扶搖爾雅云扶搖謂之颮郭璞云暴風從下上也
李白撰,王琦輯注《李太白文集》卷九
清乾隆二十四年聚錦堂刻本,哈佛燕京圖書館藏,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

兩種寫法,他都見過,另一種記在了小注裏。

《莊子》裏的那句話

為什麼舊書裏會在這兩個字之間徘徊?王琦在注釋裏,引了《莊子·逍遙遊》裏寫大鵬的原話:

「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

在《莊子》這一句裏,「摶」「扶」「搖」三個字都在:大鵬摶着扶搖,飛上九萬里。

李白這一句,只有兩個字的位置:有的本子是「扶搖」,有的本子是「摶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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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風送上去的,還是自己盤旋上去的,舊書裏的那隻大鵬,都到了九萬里。

我們翻了哪些本子

看過書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