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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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人人會背。翻開清代康熙年間刻的一部詞選，這一句印的，卻是「曉來風急」。

兩個時辰：晚來，還是曉來？

只差一個字，風起的時辰便完全不同：

照「晚來風急」讀：
天黑下來，風大了。

照「曉來風急」讀：
一清早，風就大了。

一個說的是傍晚天黑時的風，一個說的是清晨一大早的風。

那麼，我們背慣的「晚來」，是從哪兒來的？

先往宋朝的書裏翻

南宋人編的兩部詞選，都選錄了李清照的詞：曾慥編的《樂府雅詞》，李易安名下選了二十三首；黃昇編的《唐宋諸賢絕妙詞選》，選了八首。可這兩部詞選裏，都沒有收錄《聲聲慢》（翻過的頁數見頁尾「我們沒有看到的」）。

南宋人的筆記裏，倒是有人引過。南宋張端義的筆記《貴耳集》，有一條專門講李清照的詞，稱它為「秋詞《聲聲慢》」。我們看到的是明崇禎年間毛氏汲古閣的刻本：

秋詞《聲聲慢》：「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此乃公孫大娘舞劔手。本朝非無能詞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疊字者……更有一奇字云：「守定窗兒，獨自怎生得黑。」

張端義誇的是起頭的十四個疊字，說這是「公孫大娘舞劔手」；書裏引了頭三句、「梧桐更兼細雨」幾句，以及「守定窗兒」一句（我們背的是「守着」）。而「怎敵他晚來風急」這一句，並沒有引。

明朝的書裏：晚來

整首詞的全文，我們看到最早的，是在明代楊慎談詞的《詞品》裏。這是國家圖書館藏的明刻本：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醆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鴈過也，正傷心，却是舊時相識。　滿地黄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着窓兒，獨自怎生得黑……

這裏印的，正是「怎敵他晚來風急」，和我們背的一樣。

明萬曆十一年（1583）陳耀文刻的詞選《花草粹編》，也是「晚來風急」：

這一部詞選裏，這一句同樣是「晚來」；別處則另有三處不同：「正難將息」「縱傷心」「有誰忺摘」（詳見頁尾「各本作什麼」）。

清朝刻的詞選裏：曉來

那麼，「曉來」又是從哪裏看到的？

我們看到最早寫作「曉來」的，是朱彝尊編的《詞綜》，清康熙十七年（1678）刻本。在卷二十五裏收錄這首詞，別處文字大致與《詞品》相同，唯獨這一句作「怎敵他曉來風急」：

我們看到的這些本子，沒有一本是宋朝的，也不是李清照的手稿。明朝人的書裏是「晚來」，清朝刻的詞選裏是「曉來」；這一句，宋朝人的書裏，我們都沒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