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嬌·赤壁懷古

宋 蘇軾

大江東去
浪淘盡
千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
人道是
三國周郎赤壁
亂石穿空
驚濤拍岸
捲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
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
小喬初嫁了
雄姿英發
羽扇綸巾
談笑間
檣櫓灰飛煙滅
故國神遊
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
人生如夢
一尊還酹江月

「大江東去,浪淘盡」:人人會背。可南宋的洪邁記過一件事:有人家藏黃庭堅手寫的這首詞,和當時人唱的有好幾處不一樣。

一個沒人見到的本子

南宋洪邁在《容齋續筆》卷八中,記了一條「詩詞改字」。下面是宋嘉定五年(1212)刻印的本子:

《容齋續筆》卷八「詩詞改字」(掃描第 114 頁,整條在一葉之內;這幾行在左半葉):向巨原云元不伐家有魯直所書東坡念奴嬌與今人歌不同者數處如浪淘盡爲浪聲沉周郎赤壁爲孫吴赤壁亂石穿空爲崩雲驚濤拍岸爲掠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爲多情應是笑我生華髮人生如夢爲如寄不知此本今何在也
洪邁《容齋續筆》卷八「詩詞改字」
宋嘉定五年章貢郡齋刻本(「中華再造善本」影印),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
向巨原云:元不伐家有魯直所書東坡《念奴嬌》,與今人歌不同者數處,如「浪淘盡」爲「浪聲沉」,「周郎赤壁」爲「孫吴赤壁」,「亂石穿空」爲「崩雲」,「驚濤拍岸」爲「掠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爲「多情應是笑我生華髮」,「人生如夢」爲「如寄」。不知此本今何在也。

魯直是黃庭堅。這件事是向巨原轉述給洪邁的,那一本藏在元不伐家中,洪邁自己並沒有說他親眼見過。

洪邁引述的「今人歌」——浪淘盡、周郎、穿空、拍岸、如夢,就是我們今天背的樣子。而黃庭堅手寫的那一本,留下的卻是另一番江山。

照那一本讀:另一番江山

照洪邁轉述的那幾個字讀下去,赤壁的水聲與視野全換了模樣:

「大江東去,浪淘盡」:江浪奔流淘洗,把千古的人物都淘盡了。
「大江東去,浪聲沉」:江水東去,浪的聲音沉了下去。

「三國周郎赤壁」:說的是周瑜一個人。
「三國孫吳赤壁」:說的是孫家的吳國。

「亂石穿空」:亂石自下而上,直插到天上。
「亂石崩雲」:亂石和雲一起往下崩塌。「穿空」是往上插,「崩雲」是往下塌。

「驚濤拍岸」:大浪一下一下拍打江岸。
「驚濤掠岸」:浪貼着岸掠過去。

「人生如夢」:人這一生,像一場夢。
「……如寄」:像在世上寄住一陣。那一本這一句前兩個字,洪邁沒有錄出。

元刻《東坡樂府》裏的「崩雲」與「裂岸」

翻開元延祐七年(1320)刻印的蘇軾詞集《東坡樂府》,在卷上赫然印着:

《東坡樂府》卷上(第 1 冊掃描第 18 頁,右半葉):念奴嬌〈赤壁懷古〉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一作當日〉周郎赤壁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遥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間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蘇軾《東坡樂府》卷上
元延祐七年雲間南阜書堂刻本,國家圖書館藏,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

這裏的正文是「亂石崩雲,驚濤裂岸」。「崩雲」正與洪邁轉述的黃庭堅手寫本相合;「裂岸」又是另一個字:浪不是拍岸、不是掠岸,是把岸撕裂開。

在這一葉上,還有幾處與我們今天背的相異:印的是「強虜灰飛煙滅」,結尾是「人間如夢」;在「三國」兩字底下,還印着雙行小字「一作當日」。

「人生如夢」,說的是一個人的一生;「人間如夢」,說的是整個世間。

照這一葉念,下半闋裏有兩個「間」字:「談笑間」,「人間如夢」。

明刻詞選與另一種寫法

宋人黃昇編的《唐宋諸賢絕妙詞選》,我們看到的是明代翻刻本。這裏作「亂石穿空,驚濤拍岸」,與我們背的相合;但「檣櫓」那一處,它印的是「狂虜」:

《唐宋諸賢絕妙詞選》卷二,蘇子瞻名下第一首(掃描第 74 頁;末一字「月」在第 75 頁):蘇子瞻〈名軾號東坡居士晁無咎云東坡詞横放傑出自是曲子中縛不住者〉念奴嬌〈赤壁懷古〉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時多少豪傑○遥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狂虜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
黃昇《唐宋諸賢絕妙詞選》卷二,蘇子瞻名下第一首
四部叢刊影印明覆宋本,上海涵芬樓舊藏,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

明末毛氏汲古閣刻印的《東坡詞》,也是「穿空」「拍岸」;另有兩處和元刻一樣:「強虜灰飛煙滅」與「人間如夢」。

灰飛煙滅的究竟是什麼?

明刻本《草堂詩餘》正文印的是「檣艣灰飛煙滅」,底下的注文專門辨析道:

《增修箋注妙選草堂詩餘》《念奴嬌〈赤壁懷古〉》蘇子瞻(第 2 冊掃描第 85 頁:詞的後半):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遥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艣灰飛煙滅諸本多作強虜灰飛煙滅用檣艣二字其義優於強虜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增修箋注妙選草堂詩餘》《念奴嬌〈赤壁懷古〉》蘇子瞻
四部叢刊影印明刊本,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
諸本多作「強虜灰飛煙滅」。按李白此歌既曰「樓船掃地空」,則用「檣艣」二字,其義優於「強虜」。

作注的人所見的各個舊本,多數都作「強虜」。

換掉這兩個字,大火之中消散的物事便各不相同:

照「檣櫓」讀:燒成灰燼的是戰船的桅杆與船槳,寫的是船。
照「強虜」讀:灰飛煙滅的是強大的敵人,寫的是人。
照「狂虜」讀:消散的是狂妄的敵人。

照洪邁的話改過的一本

清康熙十七年(1678)刻印的《詞綜》,正文是另一個樣子:「浪聲沈」「三國孫吴赤壁」「亂石崩雲,驚濤掠岸」「多情應是笑我生華髮」「人間如寄」。

《詞綜》卷六(國圖彩色掃描第 2 冊第 26 頁:右半葉是詞和按語的前三行,按語末兩行在左半葉):念奴嬌〈赤壁懷古〉大江東去浪聲沈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孫吴赤壁亂石崩雲驚濤掠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遥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烟滅故國神遊多情應是笑我生華髮人間如寄一尊還酹江月按他本浪聲沈作浪淘盡與調未協孫吴作周郎犯下公瑾字崩雲作穿空掠岸作拍岸又多情應是笑我生華髮作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益非今從容齋隨筆所載黄魯直手書本更正至于小喬初嫁宜句絶了字屬下句乃合
朱彝尊《詞綜》卷六
清康熙十七年汪森裘杼樓刻本,國家圖書館藏,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

詞末附有一篇按語,說「他本」的寫法與調不合,末了寫道:

今從《容齋隨筆》所載黄魯直手書本更正。

到了康熙五十四年(1715)內府刻印的《詞譜》,正文前半依然取了通行傳唱的寫法:周郎、穿空、拍岸。詞後的附注先引述了《詞綜》的改定,稱其「最爲諦當」,隨即又作了一番折中:

但此詞傳誦已久,采之以備一體。
《詞譜》卷二十八《念奴嬌》「又一體」蘇軾(第 28 冊掃描第 14 頁:詞的後半和注,注末五行在左半葉):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處檣艣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間如寄一尊還酹江月容齋隨筆載此詞云大江東去浪聲沈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孫吴赤壁亂石崩雲驚濤掠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遥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處檣艣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是笑我生華髮人間如夢一尊還酹江月詞綜云他本浪聲沈作浪淘盡與調未協孫吴作周郎犯下公瑾字崩雲作穿空掠岸作拍岸又多情應是笑我生華髮作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益非而小喬初嫁宜絶句以了字屬下句乃合按容齋洪邁南渡詞家去蘇軾不遠又本黄魯直手書必非僞託詞綜所論最爲諦當但此詞傳誦已久采之以備一體
康熙間官修《詞譜》卷二十八《念奴嬌》「又一體」蘇軾
清康熙五十四年內府刻朱墨套印本,哈佛燕京圖書館藏
紅色的圈點是套印的,標的是平仄。

還有幾處

南宋胡仔的《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三十一引了全詞,我們看到的是清乾隆年間的刻本。這裏是「江上如畫」;末一句是「一樽還酬江月」。

《詞譜》的正文,「談笑間」作「談笑處」。

末一句的「一尊」,上面《苕溪漁隱叢話》引的、元刻《東坡樂府》和明刻的幾部詞選,印的都是木字旁的「樽」。

黃庭堅手寫的那一個本子,洪邁沒有說他見過,我們也沒有見到;蘇軾自己寫的這首詞,我們也沒有見到。

是「穿空」還是「崩雲」,是「拍岸」「掠岸」還是「裂岸」;燒掉的是「檣櫓」,還是「強虜」「狂虜」——大江東去,在千百年的舊紙殘卷裏,留下了不止一個赤壁。

我們翻了哪些本子

看過書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