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赤壁賦

宋 蘇軾

渺滄海之一粟
盈虛者如彼
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渺滄海之一粟」:人人會背這句賦。可翻開蘇軾親筆寫下的那一卷《赤壁賦》,卷上的這一句,和我們背的差了一個字。

蘇軾親筆的那一卷

台北故宮博物院藏着一卷蘇軾親筆寫的《前赤壁賦》。全卷拍成了十五段,這是其中的第八段:

《蘇軾書前赤壁賦卷》第 8 段(全卷拍成 15 段),畫心右起第三至六行:寄蜉蝣於天地渺浮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
蘇軾《蘇軾書前赤壁賦卷》第 8 段(全卷拍成 15 段),畫心右起第三至六行
紙本,縱 23.9 厘米、橫 258 厘米(卷首三行明文徵明補寫),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宋蘇軾書前赤壁賦 卷。國立故宮博物院,CC BY 4.0 @ www.npm.gov.tw
宋蘇軾書前赤壁賦 卷。國立故宮博物院,台北,CC BY 4.0 @ www.npm.gov.tw。裁去了下方的色卡,圈是我們加的。

看右起第四行藍圈裏的字:

蝣於天地渺浮海之一粟

不是「滄海」,卷上寫的是「渺浮海之一粟」。(左邊那個紅圈裏的「彼」字,後面還會講到。)

紅圈「彼」字右邊那一行,下半截還有一個藍圈:我們背的「盈虛者如彼」,卷上寫的是「贏虚者如彼」,不是「盈」,是輸贏的「贏」。

卷上的另一處:「所共食」

再往下看第九段,最左邊一行,還有一個更讓人意外的字:

《蘇軾書前赤壁賦卷》第 9 段,畫心最左一行(右起第十二行):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食客喜
蘇軾《蘇軾書前赤壁賦卷》第 9 段,畫心最左一行(右起第十二行)
紙本,縱 23.9 厘米、橫 258 厘米(卷首三行明文徵明補寫),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宋蘇軾書前赤壁賦 卷。國立故宮博物院,CC BY 4.0 @ www.npm.gov.tw
宋蘇軾書前赤壁賦 卷。國立故宮博物院,台北,CC BY 4.0 @ www.npm.gov.tw。裁去了下方的色卡,圈是我們加的。
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食客喜

我們背的是「而吾與子之所共適」,卷上落筆寫下的,卻是「所共食」。

換掉的兩個字

換掉這兩個字,賦裏的畫面全然不同。

照「渺滄海之一粟」讀:
人在天地之間,渺小得像茫茫大海裏的一粒米。「滄海」着眼於海的浩大無邊。
照「渺浮海之一粟」讀:
人像一粒小米,漂浮在海上。「浮海」看的是那一粒在水上浮着。

一個看的是大海的浩瀚,一個看的是小米在水上的浮沉。

照「吾與子之所共適」讀:
江上的清風、山間的明月,是我和你一同享受、各得適意的。
照「吾與子之所共食」讀:
「食」字面是吃。清風明月,是我和你一同吃下去的。

宋刻的兩部書

那麼,這兩個字是只有蘇軾的手跡如此,還是舊書裏也是這樣?

宋人呂祖謙編的《皇朝文鑑》,我們看到的是四部叢刊影印的宋刊本。這裏的兩句和親筆卷一樣:「浮海之一粟」,「所共食」:

《皇朝文鑑》卷五《赤壁賦》,掃描第 139 頁:渺浮海之一粟
呂祖謙《皇朝文鑑》卷五《赤壁賦》
四部叢刊影印宋刊本,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
《皇朝文鑑》卷五《赤壁賦》,掃描第 140 頁: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食
呂祖謙《皇朝文鑑》卷五《赤壁賦》
四部叢刊影印宋刊本,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

宋人郎曄注的《經進東坡文集事略》,我們看到的也是四部叢刊影印的宋刊本。這兩句卻和我們今天背的一樣:「渺滄海之一粟」,「所共適」:

《經進東坡文集事略》卷一《赤壁賦》,掃描第 47 頁:渺滄海之一粟
蘇軾撰,郎曄注《經進東坡文集事略》卷一《赤壁賦》
四部叢刊影印宋刊本,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
《經進東坡文集事略》卷一《赤壁賦》,掃描第 48 頁: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蘇軾撰,郎曄注《經進東坡文集事略》卷一《赤壁賦》
四部叢刊影印宋刊本,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

這兩個樣子,在宋朝刻印的書裏都找得到。

在文徵明家見過的墨跡

明朝的何良俊在《四友齋叢說》裏記了一條。下面是明萬曆七年(1579)的刻本:

《四友齋叢說》卷三十六(第 6 冊掃描第 59 頁,右半葉末四行到左半葉頭兩行):蘇長公赤壁賦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爲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食本作食字有墨跡在文衡山家余親見之今刻本作適然適字亦好或長公自加改竄耶然不可考也
何良俊《四友齋叢說》卷三十六
明萬曆七年龔元成刻本,國家圖書館藏,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

他先抄了「而吾與子之所共食」,接着寫道:作「食」字的,「有墨跡在文衡山家,余親見之」;「今刻本作適,然適字亦好,或長公自加改竄耶?然不可考也。」

文衡山就是文徵明,長公說的是蘇軾。何良俊在文徵明家親眼見過寫着「食」字的墨跡,又覺得刻本上的「適」字也好;至於兩樣是怎麼來的,他說:「不可考也」。

朱熹見過的手寫本

不只是何良俊,南宋的朱熹也見過蘇軾的手寫本。

《朱子語類》裏記了朱熹的一段話。這一條我們只見過文字記載,沒有見過書影:

「盈虛者如代」,「代」字今多誤作「彼」字。「而吾與子之所共食」,「食」字多誤作「樂」字。嘗見東坡手寫本,皆作「代」字、「食」字。

朱熹見到的手寫本,「所共」也是「食」。同一段裏他還解釋,這個「食」,「如食邑之食,猶言享也」,也就是享用。

他見到的手寫本,前面一句是「盈虛者如代」。台北故宮藏的這一卷是「如彼」,和我們背的一樣(上面第八段圖裏的紅圈,圈着的就是這個「彼」字):

照「盈虛者如彼」讀:月亮有圓有缺,就像那樣。
照「盈虛者如代」讀:月亮一圓一缺,像是在輪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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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親筆的一卷,宋朝刻印的兩部書,明人記下的墨跡,朱熹見過的手寫本,各自留着一點不一樣的地方。
滄海也好,浮海也好;是共適,還是共食——江上的清風、山間的明月,都還是他們兩個人的。

我們翻了哪些本子

看過書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