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酒·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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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見南山」：人人會背。蘇軾說過，要是換成另一個字，這首詩就沒有餘味了。他說的那個字，宋朝刻的書裏真有。

晁補之記的一段話

蘇軾的學生晁補之，記下了老師在廣陵對他說的話。我們看到的是四部叢刊影印的明刻本《雞肋集》：

記在廣陵日，見東坡云：陶淵明意不在詩，詩以寄其意耳。「采菊東籬下，悠然望南山」，則既采菊又望山，意盡於此，無餘蘊矣，非淵明意也。「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則本自采菊，無意望山，適舉首而見之，故悠然忘情，趣閑而累遠。

藍圈裏是「望」，紅圈裏是「見」。

見，還是望

換掉這一個字，詩裏的視線就不一樣了。

照「悠然見南山」讀：
在東籬下採菊，一抬頭，南山就在那裏，自己映進眼裏。
照「悠然望南山」讀：
採着菊，抬起頭，往南山那邊看過去。

一個是山來到眼前，一個是眼睛去找山。蘇軾說的，就是這兩樣的分別。

《文選》和《藝文類聚》

南朝梁代編的《文選》收了這首詩，題作《雜詩》。宋淳熙八年（1181）刻的李善注本，是「悠然望南山」：

唐初編的類書《藝文類聚》，「園」這一類底下引了這首詩的前六句。宋刻本也是「悠然望南山」：

這兩部宋刻的大書裏，印着的都是「悠然望南山」。

宋刻的陶淵明集

陶淵明自己的集子，我們看到的是國家圖書館藏的宋刻遞修本。《飲酒》第五首：

採菊東籬下，悠然〔一作時時〕見〔一作望〕南山。

紅圈裏是正文的「見」，藍圈裏的小字記着「一作望」。

這一葉上，這首詩還有幾處小字和不同的寫法：「悠然」下「一作時時」；「山氣日夕嘉」，我們背的是「佳」；倒數第二句作「此還有真意」，「還」底下的小字「一作中」在下一葉的開頭。照正文念，「飛鳥相與還」「此還有真意」，前後兩句各有一個「還」字。

宋人李公煥箋注的本子，我們看到的是四部叢刊影印的宋刊巾箱本。這一句是「悠然見南山」，句下沒有校語：

另一個讀詩的人

清人何焯讀《文選》，在《義門讀書記》裏也說到這一句。我們看到的是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藏的清乾隆刊本：

他說：「望一作見。就一句而言，望字誠不若見字為近自然；然山氣飛鳥，皆望中所有，非復偶然見此也。」又說「東坡之論不必附會」。

單看這一句，他也覺得「見」更自然；可往下讀，「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山氣、飛鳥，都是望着看見的。

兩個讀詩的人，讀到了兩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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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也好，望也好，南山都在那裏：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