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船瓜洲

宋 王安石

京口瓜洲一水間
鍾山只隔數重山
春風又綠江南岸
明月何時照我還

很多人聽過「春風又綠江南岸」改字的故事。可翻開王安石自己的文集,這一句裏不一樣的,卻是另一個字。

一份沒人見過的草稿

改字的故事出自南宋洪邁的《容齋續筆》卷八「詩詞改字」一條。下面是宋嘉定五年(1212)刻印的本子:

《容齋續筆》卷八「詩詞改字」:王荆公絶句云京口瓜洲一水間鍾山秖隔數重山春風又緑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吳中士人家藏其草初云又到江南岸圈去到字注曰不好改爲過復圈去而改爲入旋改爲滿凡如是十許字始定爲緑
洪邁《容齋續筆》卷八「詩詞改字」
宋嘉定五年章貢郡齋刻本(「中華再造善本」影印),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
王荆公絶句云:京口瓜洲一水間,鍾山秖隔數重山。春風又緑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吴中士人家藏其草,初云「又到江南岸」,圈去「到」字,注曰「不好」,改爲「過」,復圈去而改爲「入」,旋改爲「滿」,凡如是十許字,始定爲「緑」。

洪邁說這份草稿藏在吳中一位讀書人家裏,並沒有說他自己親眼見過。

他引的這一句是「春風又緑江南岸」,和我們今天背的一樣。

五個字,五陣風

照洪邁所記,草稿上那一個字反覆調換。每換一個字,吹拂江岸的春風便是一番不同的景象:

「春風又到江南岸」:春風來了,到了江南岸邊。
「春風又過江南岸」:春風從江南岸上吹過去。
「春風又入江南岸」:春風走進了江南岸。
「春風又滿江南岸」:春風佈滿了整個江南岸。
「春風又緑江南岸」:寫的不再是風怎麼走,而是江南岸綠了。

王安石自己的文集

那麼,王安石自己的文集裏是怎麼印的?

明嘉靖三十九年(1560)刻印的《臨川先生文集》,是王安石的文集。《泊船瓜洲》收在卷二十九:

《臨川先生文集》卷二十九《泊船瓜洲》:京口瓜洲一水間鍾山秖隔數重山春風自緑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王安石《臨川先生文集》卷二十九《泊船瓜洲》
四部叢刊影印明嘉靖三十九年撫州刻本,上海涵芬樓舊藏,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

這一句大字印的是「春風自緑江南岸」。

不是「又綠」,而是「自綠」。

他自己又引過一次

不只這一處。在同一部文集的卷二十八裏,收錄了另一組詩《與寶覺宿龍華院三絶句》。詩裏有一句「忽憶東遊已十年」。

在題目底下有兩行小字,是作者自己的注:

《臨川先生文集》卷二十八《與寶覺宿龍華院三絶句》題下小注:舊有詩云京口瓜洲一水間鍾山只隔數重山春風自緑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王安石《臨川先生文集》卷二十八《與寶覺宿龍華院三絶句》題下小注
四部叢刊影印明嘉靖三十九年撫州刻本,上海涵芬樓舊藏,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
舊有詩云:京口瓜洲一水間,鍾山只隔數重山。春風自緑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作者自己引舊作,引出的也是「春風自緑」。

清代乾隆年間刻印的李壁注本,在這組詩下引「公自注」,同樣是「春風自緑江南岸」,末句作「明月何曾照我還」。

又綠,還是自綠?

換掉這一個字:

照「春風又綠」讀:春風又一次把江南岸吹綠了,不是頭一回了。
照「春風自綠」讀:春風自己把江南岸吹綠了,是它自己來的。

我們能看到的王安石文集,這一句印的都是「自綠」;而世人傳誦的「又綠」,只在洪邁轉述的那一處見到。

那份改字草稿,洪邁沒有說他見過,我們今天也沒有見到。無論是春風又來吹綠了一回,還是春風自己綠了江南岸,下一句都是「明月何時照我還」。

我們翻了哪些本子

看過書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