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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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人人會背。唐朝人記下這首詩，是在一個故事裏：安史之亂以後，宮裏的樂工李龜年流落江南，在一場宴席上唱了它。他唱的第二句，頭一個字不是「春」。

兩個時節：春，還是秋？

只差一個字，說的便是一年裏兩個不同的時節：

照「春來發幾枝」讀：
是春天，草木萌發，紅豆樹抽出新條的時候。問一句：今年又發了幾枝？

照「秋來發幾枝」讀：
是秋天，紅豆成熟的時候。枝頭上結的，正是那一顆顆紅豆。

一個看的是新發的枝條，一個看的是結出的豆子。

李龜年唱的

這個故事記在唐人范攄的筆記《雲溪友議》裏。我們看到的是四部叢刊續編影印的明刻本：

龜年曾於湘中採訪使筵上唱：紅豆生南國，秋來發幾枝。贈君多綵纈，此物㝡相思。

李龜年，就是杜甫「落花時節又逢君」裏的那個李龜年，原是唐玄宗宮裏的樂工。在湘中採訪使的筵席上，他唱的是「秋來」，第三句是「贈君」；「採擷」，這裏寫作「綵纈」。

書裏接着寫，一曲唱完，滿座的人都望着皇帝所在的方向，神色慘然：

歌闋，合座莫不望行幸而慘然。

宋朝人、明朝人記的

宋人計有功編的《唐詩紀事》，也記了李龜年唱這首詩的事。我們看到的是四部叢刊影印的明嘉靖刻本，同樣是「秋來」「贈君」：

明萬曆三十四年（1606）趙宦光刻的《萬首唐人絕句》，題目是「相思子」，還是「秋來」，別處又換了幾個字：

紅豆生南國，秋來發故枝。勸君休采擷，此物最相思。

第二句是「發故枝」；第三句是「勸君休采擷」——不是讓人多採，是勸人不要採。

康熙年間的兩部書

到了清朝康熙年間，王士禛編的唐詩選本《唐賢三昧集》，收的也是「秋來」：

紅豆生南國，秋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第二句是「秋來」，第三句是我們背的「願君多采擷」。

同樣是康熙年間官修的《全唐詩》，正文是「秋來發故枝，願君多采擷」，底下有三處小字：「一作幾」「一作贈」「一作勸君休采擷」。

《全唐詩》收錄了幾種異文，但無論是正文還是小字裏，都沒有「春來」兩個字。

我們看到的「春來」

那「春來」，我們又是在哪裏看到的？

我們看過書影的本子裏，寫成「春來」最早的，也在康熙年間：王士禛編的另一部選本《唐人萬首絕句選》，康熙四十七年（1708）刻。同一個人編的兩部書，這一句不一樣：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勸君休采擷，此物最相思。

這一部是「春來」，第三句卻是「勸君休采擷」，題目也作「相思子」。

乾隆年間編成的《唐詩三百首》，我們看到的幾種本子，都是「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就是今天背的樣子。這是章燮注疏的本子：

唐人筆記裏，李龜年在宴席上唱的，是「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