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鸛雀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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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上一層樓」：人人會背，作者是王之渙。翻開唐朝人自己選的一部唐詩，這一首署的卻是另一個名字。

唐人自己選的唐詩：處士朱斌

《國秀集》是唐玄宗時人芮挺章編選的，選的都是他那個時代的詩。我們看到的是四部叢刊影印的明刻本：

登樓　朱斌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重樓。

題目只有兩個字：《登樓》；署名是「朱斌」。這部書的目錄裏寫着：「處士朱斌一首」。

同一部書裏也收了王之渙，名下三首，《涼州詞》（黃河遠上白雲間）就在裏面；這一首不在他名下。

朱斌是誰，除了這一首詩，我們沒有查到別的記載。

一層，還是一重？

署名之外，末句也差了一個字。

照「更上一層樓」讀：
樓是一層一層的，人每往上多走一層，眼前的天地就更開闊一些。

照「更上一重樓」讀：
「重」是重重疊疊。樓疊着樓，人一重一重地往上登，像推開了一道又一道門。

「層」念出來平平地往上；「重」念出來，多了一層一道一道疊起來的意思。

宋人筆下的三個名字：之渙、文奐、之美

宋初編修的大型總集《文苑英華》，我們看的是明隆慶元年（1567）的刻本。前一首題作《登觀雀樓》，這一首題作「同前」，署名「王之渙」：

同前　王之渙

白日依山盡，黄河入〔一作徹〕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可宋人記這位詩人，名字不止一個樣子。

北宋沈括的《夢溪筆談》說，河中府鸛雀樓上唐人留下的詩很多，只有三篇能寫出那裏的景致。我們看到的是元大德九年（1305）的刻本：

唯李益、王文奐、暢諸三篇，能狀其景……王文奐詩曰：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沈括記的是「王文奐」。

和沈括同時的司馬光，在《續詩話》裏也說到這座樓。我們看到的是明弘治十四年（1501）刻的《百川學海》本：

如河中府鸛雀樓有王之美、暢諸二詩……王詩曰：白日依山盡，黄河徹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司馬光記的是「王之美」。他在這段話裏還感慨了一句：唐代中葉文章最盛，姓名埋沒、沒有傳下來的人很多。

入海，還是徹海？

在司馬光引錄的詩句裏，第二句是「黄河徹海流」，和《文苑英華》「入」字底下那行小字記的一樣。

換掉這一個字，眼前的黃河也有了兩種奔流的視角：

照「黃河入海流」讀：
大河一路向東，到了遠處，流進大海。看的是河的盡頭。

照「黃河徹海流」讀：
「徹」是一直到底、通徹無阻。一條黃河從眼前直通到海。看的是一整條河。

一個看的是盡頭，一個看的是一整條。

另一種組合：王之渙與「一重樓」

宋人計有功編《唐詩紀事》，把這首詩記在王之渙名下，題作「登鸛鵲樓」，末句卻是「一重樓」，和《國秀集》一樣。我們看到的是四部叢刊影印的明嘉靖刻本：

《全唐詩》收了兩次

到了清代康熙年間編修《全唐詩》，這首詩收了兩次。

卷二百五十三，王之渙名下，題作《登鸛雀樓》，末句是「一層樓」，題目底下附了小注：「一作朱斌詩」：

卷二百三，朱斌名下，題作《登樓》，末句是「一重樓」，題目底下同樣附了小注：「一作王之渙詩」：

兩個名字底下，各收了一次。古書裏留下的兩種樣子，都被裝進了同一部詩總集裏。

還有第三個名字

南宋范成大編的《吳郡志》裏，還記過另一個說法：武則天吟誦這首詩，問是誰寫的，李嶠回答，這是御史「朱佐日」的詩。這一條我們看過宋紹定二年（1229）刻本的書影，圖沒有放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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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斌、王之渙、王文奐、王之美，署名是誰，書上記得不一樣；這二十個字，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