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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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筆記裏有個故事：三個詩人在酒樓上，聽歌女一首一首唱他們的詩。最後唱到的就是這一首，頭一句和我們背的不一樣。

旗亭上唱的

故事記在唐人薛用弱的《集異記》裏，書裏把這位詩人的名字寫作「王渙之」。我們看到的是明代顧氏文房小說本：

須臾次至雙鬟發聲，則曰：黃沙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羗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藍圈裏是「沙」，紅圈裏是「遠上」——歌女開口唱的，是「黃沙遠上白雲間」。末句在下一葉，是「春風不度玉門關」，和我們背的一樣。

黃河，還是黃沙

換了一個字，詩裏的景象就不一樣了。

照「黃河遠上白雲間」讀：
一條黃河，遠遠地伸上去，一直到白雲那裏。
照「黃沙遠上白雲間」讀：
是黃沙，遠遠地揚上去，一直到白雲那裏。

一個是水，一個是沙。

《國秀集》

《國秀集》是唐人選的唐詩，我們看到的是四部叢刊影印的明刻本。這裏是另一個樣子：

一片孤城萬仞山，黃河直上白雲間。羗笛何須怨楊柳，春光不度玉門關。

頭兩句的次序倒了過來，「一片孤城」排在前面；第二句是「黃河直上」；末句則是「春光」。

照「一片孤城萬仞山」在前讀：先看見的是萬仞高山裏的一座孤城，然後才是黃河。
照「黃河直上」讀：黃河不是遠遠伸上去，而是直直地上去。

《文苑英華》和《樂府詩集》

宋初編的《文苑英華》卷一百九十七，題目是《出塞》。我們看到的是明隆慶元年（1567）的刻本：

黄沙直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羗笛何須怨楊柳，春光不度玉門關。

宋人郭茂倩編的《樂府詩集》也題作《出塞》，作「黄砂直上」「春光不度」。我們看到的是四部叢刊影印的汲古閣刻本：

這兩部書裏，頭一句是「黃沙直上」，末句都是「春光」：

照「春風不度玉門關」讀：春天的風，吹不過玉門關。
照「春光不度玉門關」讀：春天的光景，過不了玉門關。

一個說的是風，一個說的是春色。

黃河遠上，春光不度

元人楊士弘編的《唐音》，我們看到的是明初的刻本（缺的卷配了另一部明刻本）。這裏是「黄河遠上白雲間」，末句還是「春光不度」：

明刻的《唐詩品彙》、明嘉靖十九年（1540）刻的《萬首唐人絕句》，也都是「黄河遠上」「春光不度」。

《唐詩三百首》的幾個本子

那麼，我們今天背的「黃河遠上」與「春風不度」，在《唐詩三百首》裏又是什麼樣子？

章燮注疏的《唐詩三百首》，題目是《出塞》，「黄河遠上」，末句是「春風不度玉門關」，和我們背的一樣：

我們也看了光緒十一年（1885）重刻的《唐詩三百首補註》，同一首詩，頭一句卻是「黃沙直上白雲間」，末句是「春風」。同叫《唐詩三百首》，本子不同，字也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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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是唐人作的，我們看到的本子，沒有一種是唐、宋時候刻的或抄的，全是明代以後的。
黃河也好，黃沙也好；春風也好，春光也好——到了玉門關，都停在那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