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橋夜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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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會背「江楓漁火對愁眠」。但走到蘇州寒山寺，繞到那塊著名的詩碑背面，寫碑的學者卻留了一句話：這四個字，「頗有可疑」。

寒山寺石碑背面的疑心

寒山寺那塊人人皆知的詩碑，是清末學者俞樾在光緒三十二年（1906）寫的。那一年，筱石中丞（江蘇巡撫陳夔龍）在寺裏新修了幾間屋子，請俞樾補寫這首詩刻石，俞樾八十六歲。據他在碑陰說，在他之前，這首詩刻過兩塊碑：第一塊是宋人王郇公寫的，「今不可見」；第二塊是明代文徵明寫的，也已經殘了。

刻石之際，俞樾在碑的背面刻下了一篇長跋。下面是葉昌熾《寒山寺志》照錄的那一葉：

在碑陰裏，他開頭便提出了疑心：

惟次句「江楓漁火」四字，頗有可疑。

他起疑的由來，是一部宋人寫蘇州舊事的書：「宋龔明之《中吳紀聞》作江村漁火，宋人舊籍可寶也。」

偏偏殘損的那一個字

那麼，前人留下的舊石碑上究竟是怎麼寫的？說到文徵明寫的第二塊碑，俞樾只說：

亦漫漶，「江」下一字不可辨。

在《寒山寺志》裏，也收錄了文徵明這塊殘石的摹本排印樣。整首詩照着殘石的樣貌排列，二十八個字裏，能認出的草書只剩寥寥幾個，其餘全是一格一格的空白，最後印着一行小字：

此張繼詩第二石也，今泐存不及十字。

一整首流傳千古的詩，石頭上剩下不到十個字。而偏偏那麼巧，認不出的，正是「江」字底下的那一個字。

「千金一字是江村」

到了要刻第三塊新碑時，俞樾不得不自己做出取捨：

筱石中丞屬余補書，姑從今本，然「江村」古本不可沒也。

他在碑的正面照通行的寫法，寫下「江楓」；又在碑的背面記下這一句，還附刻了一首自己的詩，末一句是：「千金一字是江村。」

樹影還是人家？兩幅截然不同的夜泊圖

一個是「江楓」，一個是「江村」。只換掉一個字，詩裏的秋夜變成了兩幅意境完全不同的畫：

照「江楓」讀：岸邊是楓樹。月落了，霜滿天，楓樹的黑影對着江上的漁火，船裏一個人睡不着。

照「江村」讀：岸邊是一個村子。漁火亮在村邊的水上，岸上有人家，船裏那個人還是睡不着。

一個是霜天裏的樹，一個是水邊的人家。張繼當年在楓橋邊見到的是哪一幅，我們不知道；俞樾也沒有斷言，只說「頗有可疑」。

翻開宋人留下的書

順着俞樾的線索，去翻宋人龔明之的《中吳紀聞》。龔明之是崑山人，這部書記的是蘇州一帶的舊事。我們翻到兩個刻本，這一句都是「江村漁火」：

書是宋人寫的，可我們看到的本子是明崇禎間和清嘉慶間刻的（上面這一張是清嘉慶的），不是宋刻。

不只這一部書。宋人胡仔編的詩話《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二引到這首詩，也是「江村漁火」：

耐人尋味的是，同一部書的後集卷十五又引到這首詩，印的卻是「江楓漁火」。我們看到的這部清刻本裏，兩種寫法並排在一部書裏。

「江楓」的來歷與第三幅畫

那麼，我們今天最熟悉的「江楓」，也有它的來歷。

唐人高仲武編的選本《中興間氣集》，收了這首詩，題目寫作「夜泊松江」，這一句印的是「江楓漁火」：

宋人編的大部頭總集《文苑英華》裏，又是一個樣子：正文是「江楓」，後兩個字卻印作「漁父」，旁邊附了一行小注：「詩選作江楓漁火。」

如果照「漁父」來讀，又是第三幅畫：江上對着那個睡不着的人的，不是一點燈火，是一個打魚的人。

有意思的是，這張書影上，不知是哪一代的讀書人，讀到這裏，在刻印的「楓」字旁邊，用毛筆添了一個小小的「村」字。

岸邊的一株秋楓，水畔的一個村落；水面的一點漁火，江上的一個漁父。一首短短二十八個字的唐詩，在石碑的背面和舊書的字裏行間，安安靜靜地留下了這幾種可能的秋夜。